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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王淘金(下)

作者:郑渊洁 时间:2009-08-11

第十九章

剑拔弩张。

一边是荧屏里的动画人物,一边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中间是阿奔。

显然动画片占了上风,阿奔全神贯注死盯着动画片看。

阿奔的血亲们被激怒了,他们不允许敌对方在他们的家里横行霸道。

爸爸率先出阵,使用了不大男子汉的战术--关闭电视机。

“干吗?!”阿奔大叫。

“复习功课。”爸爸一字一句。

“不!我要看动画片!!”阿奔冲上去打开电视机。

四位血亲的目光对视了几秒钟,他们决定由爷爷出马增援爸爸去同会吃饭的机器人和穿西装的狼打仗。

“阿奔,听话!”爷爷嘴里甩出两颗家长最常用的手榴弹。

阿奔从投了人胎起就听这两个字--听话。

“乖,真听话!”

“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你倒底听不听话?”

等等等等。反正听话就好不听话就坏不管什么话只要从大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孩子就得听就得照办否则就是大不道就是前途暗淡就是死路一条。阿奔对于人类语言中最反感的就是“听话”两个字。

“不听!”阿奔反抗。

血亲们如五雷击顶。

奶奶妈妈披挂上阵。

不听话!这还了得!!

四只手同时去按电视机的开关,八束眼光同时射向阿奔。

动画片从荧屏上消失了。

阿奔看着面前这几位为了营救被绑架的他可以卖掉一切家产的亲人,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让他高兴和快活。

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快活必须以他们的快活为前提,否则他就不能快活因为他们不准他快活。

阿奔和电视机之间出现了一道人墙,他无法去按电视机上的开关。

四位亲人带着满足感看着阿奔,他们的统治欲得到了宣泄。

阿奔命令保镖蛇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五分钟后,阿奔家雪白的墙壁上出现了有声有色的动画片,像电影像投影电视。

爷爷愣了,他揉揉眼睛,他不相信墙上会出现电视就像他不相信一切不该相信的东西一样。

奶奶傻了,她一边用左手拧右胳膊一边往后退,和真人一般大小的机器人在墙上一边吃饭一边朝她笑。

爸爸妈妈谈恋爱时也没用这么大力度攥过对方的手,他们认定这又是全家人在做一个共同的梦。

紧接着,四面墙壁上都出现了动画片,米老鼠唱歌汽车人变形唐老鸭划船蓝精灵跳舞希瑞公主挥剑一休念经还有不计其数不知其名不合逻辑违背常情的诸如兔子吃猪排鱼走路乌龟奔跑马开汽车驴开航天飞机等等怪事更有甚者居然还有一头大象管狗叫妈妈真不知狗妈妈从哪里借来回天之力生下如此雄壮的儿子。

阿奔的眼睛都看花了,保镖蛇大概将全世界的动画片都搬来了。以往阿奔是为了过正常人的生活才不采用非正常手段享受人生的。就说看动画片吧,每天在固定时间看半个小时比每天随时可以看十个小时幸福得多,单是那开播之前的盼心情就是人生一大享受。这回阿奔不得不同亲人们较量一下,他要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是做梦吗?”奶奶问爷爷。

爷爷张着大嘴不说话。

妈妈拿出往常摆脱恶梦的方法--往床下滚,可这回她滚了六次还站在原地不动。

爸爸抄起拖把打墙上的动画片,变形金刚里的大力神轻轻一推就把他推了个大屁蹲儿。

还是立体动画片!

阿奔的亲人们再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阿奔尽情地欣赏动画片,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占用他们的神童他们的未来的宝贵时间。

“幸亏是在做梦。”爷爷这样安慰自己,“如果是醒着,哪怕是威震天来我也豁出老命去和他拚。”阿奔看看表,电视机播动画片的时间该结束了,他命令保镖蛇结束这次动画片大展播。

墙上的动画片消失了。

“复习吧?”阿奔对亲人们说。

四位血亲面面相觑,他们不知如何摆脱梦境。

“今天这梦挺怪。”奶奶自言自语。她想醒可醒不了,她认定现在只有自己是真实的人,其他人都是梦中的幻觉。

除了阿奔,所有家庭成员都这么想。

阿奔慌了,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四位长辈在他们醒着的时候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是醒着。

妈妈早对阿奔的爷爷一门心思培养孙子当书法家有意见,可她醒着的时候为了照顾家庭和睦没透露过自己的意见。

她难得在梦里同公公见面,干脆利用这次梦境将自己的看法一吐为快。反正是做梦!

爸爸近日对阿奔的妈妈也有不满的地方,平日他也不敢说,现在他也要利用梦境说个痛快。

爷爷奶奶亦是如此。

于是一场推心置腹畅所欲言不怕后果不考虑人际关系的舌战开始了。

妈妈首先向爷爷发难,措词之强烈表情之严肃手势之放肆在世界公媳关系史上属空前绝后举世无双。她从儿童教育一直说到柴米油盐包括撒尿对不准便池吃花生豆嚼得太响放屁的分贝偏高等等毫无保留地向公公开炮,炮弹密度之高口径之大射程之远爆炸力之强穿透力之狠均为全球武器史填写了新的篇章。

爷爷被儿媳妇的突然袭击打得措手不及,幸亏在梦中无法量血压否则他的心脏打出的压力准将血压计击个粉身碎骨。

爸爸拔刀相助爷爷,他要报养育之恩要出平日积蓄的怨气还要煞煞这个自以为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女人最妈妈的老婆的威风。他使用了最新式的激光武器,光束之细落点之精确破坏力之大命中率之高当即就将对手置于死地要不是在梦中对手非扑过来生吞了他不可。他第一次向他宣布生阿奔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还以自然界的数十种动物为例说明繁衍后代是雌雄公母男女双方的功劳任何一方不能将功劳窃为己有独享果实更不能有了后代就沾沾自喜目空一切自高自大凌驾于合作者之上这纯属过河折桥过山毁道过马路后把斑马线涂掉是地地道道纯纯粹粹彻里彻外彻头彻尾的只能同患难不能共享福的典型。

爷爷像喝了所有国家最好的酒诸如英国威士忌中国茅台法国白兰地德国啤酒一样打骨头缝里往外舒服,他认定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能享受儿子当着父亲骂自己老婆的殊荣的父亲,由此他得出生孩子就要生男孩做梦就要做这样的梦骑马要骑千里马戴花要戴大红花之类的结论。本来嘛是男公民都有体会谁撒尿每次都能对准便池又没有准星即使是射击冠军使用那么准确的手枪还不能在每四年才打一次的奥运会上回回都得金牌何况小便天天要尿何况厕所安的灯泡为了省电恨不得是负15瓦的这样的光线你还要求人家枪枪命中十环好像尿到外边一点儿就会污染地球导致地震山崩海啸泥石流火山爆发水灾旱灾虫灾龙卷风飞机失事轮船触礁火车相撞司机酒后驾车外星人入侵其实你从凉台上往下吐痰的次数还少吗干脆让国家宪法里写上不管男女都蹲着坐着撒尿得了。

还有教育孩子还有吃花生豆嚼得太响放弃分贝太高都是污蔑之词都是诽谤都是造谣,我的耳朵不好使让你给买助听你不买如果你买了我会把花生豆嚼那么响吗都这把年纪了谁不心疼自己的牙齿话又说回来了吃花生豆不响那叫吃花生豆吗干脆天天吃年糕得了吃年糕你给我装一套索尼音响在我嘴边安一个麦克风我也弄不出响声来。爷爷这一阵冲锋枪打得儿媳屁滚尿流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奶奶对老伴如此不雅如此对儿媳墙倒众人推大为不满,加之埋藏在心里的没有嫁给那位副教授错嫁了这个不男子不丈夫不成功的男人的惋惜悔恨之心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于是抄一颗手榴弹朝老伴投掷过去,语言之幽默落点之巧妙堪称史无前例。爷爷没想到马上就要过银婚的老伴原来并非同他死心踏地原来愿意同职称结婚和他同床异梦要不是在梦中他非同她离婚不可非甩了她踢了她扔了她涮了她不可,副教授顶个屁,别说副教授就连教授还有的连黄瓜是一般粗的好吃还是一头粗一头细的好吃都弄不清呢。.....阿奔头一次看到家人这样撕破了脸争吵,他终于知道了掩藏在和睦气氛下的是什么,也知深了蛇不如人类的地方是什么。蛇不喜欢谁就去咬谁不会为了维持和平而装出喜欢对方的样子,而人类会为了大家的和睦生存而牺牲自己的喜怒哀乐。阿奔觉得人类比其它动物高明当然活得累了点儿。

“只有让他们都去睡觉才能摆脱这不是梦境的梦境。”阿奔想出了办法。

“去睡觉吧!”阿奔先推爷爷。

“我不困!”爷爷还在生老伴的气。

阿奔硬是把爷爷按到了他的床上。

奶奶死活不跟老伴同睡一张床最后头对脚脚对头勉强躺下了。

妈妈和爸爸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床下一边入睡还一边争论不休。

第二天早晨,当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时,都对家庭的其他成员格外尊敬,他们谁也不提自己的梦,都以为只有自己做了这样的梦别人没做都为自己在梦中骂别人感到内疚感到惭愧感到后悔感到死有余辜都争着给被自己在梦中攻击过的对手夹菜盛饭劝对方多吃。妈妈希望公公小便时多尿到外边一点儿如果全尿到外边更好更能减轻她的负罪感。爷爷吃花生豆时几乎是用舌头嚼撒尿时瞄准了5分钟才尿。奶奶拐弯抹角把全世界的副教授都骂了个遍还说这辈子能嫁给阿奔的爷爷真是三生有幸真是上辈子积了德真是慧眼识英雄。爸爸当众吹嘘老婆生阿奔功劳大大的还说没有阿奔的妈妈就没有阿奔这是真理还说没有他也能有阿奔凭她的本事自己就能生阿奔据说自然界就有无性繁殖不信请大家去参观自然博物馆就在一进门往左拐第三个展窗里。

看着这样的场面阿奔真是感动,他觉得这就是黄金,人活着并不全是为了自己,为别人活着的人有时更幸福更惬意。

阿奔越来越发现人类有许多令其它动物捉摸不透难以理解的地方,就拿“小偷”这个概念来说吧,向别人借钱的人不算小偷而不借给别人钱的人却是小偷换句话说想占用别人财产的人不受指责而维护自己财产的人却受指责。阿奔已经不后悔来人生淘金了,他能凭自己的特殊身份为自己创造幸福就像昨天傍晚举办的动画片大展播让家人进入梦境一样。叫着,“我去告你们!”。